本周视点：平坟为地？

白岩松：

从今年6月开始，河南周口市开始了一项之后迅速引发人们关注、议论的工作，那就是“平坟复耕”，也就是把占了耕地的坟给平了，然后恢复耕田。这项工作自打开展之后，据当地人说，效果进展很明显，已有200多万个坟头被平掉，因此恢复近3万亩耕地。然而，在这项工作开展的过程中，社会的关注越来越大，质疑之声也越来越多，是不是强制的？“平坟复耕”该不该变成一场运动？一边堵，另一边疏得怎么样？百姓情感的工作做得够吗？一个又一个问号让我们也必须思考，看着非常有道理的事，怎么才能做得真有道理呢？《新闻周刊》本周视点关注“不平静的平坟复耕”。

短片一：“运动式”平坟

【曹宗文拍摄的照片】

腾讯新闻编辑曹宗文：我坐那个中巴车走在乡村公路上的时候，两边树上就挂了一些横幅，旁边的那个田上都有好多小土堆，就平了，但是你能看到那个黄土，一路上能看到好多好多

解说：11月20日，河南周口扶沟县河套村的大规模平坟已经结束，只剩下黄土的痕迹。一个月前，开展得如火如荼的“平坟复耕”运动蔓延到这里时，由村支书带头，按照村干部、党员、教师到群众的顺序向下顺延。在河套村当过五年会计的老党员张方，很快把自己父母的坟头铲平了。

扶沟县河套村村民张方之子张长春：平坟是在喇叭里吆喝的，10月15号到17号必须平了，碑是20号到22号必须平完，不平也是他们用铲车，给你平了，他再罚你，反正是不叫留

腾讯新闻编辑曹宗文：他们都很朴实，他们就会觉得这个事情村支书带头的，我们没有话说，他都平了，就平吧（不平坟）要罚你一百块钱，但是并不代表你交了一百块，你的坟就能保住，那一百块钱的意思是说，请推土机推平的那个费用，就是你的坟还是保不住

张方的儿子张长春：人家种的柏树都要刨掉，不让种，怎么办呢，人家连个祭奠的地点都没有

解说：在整个“平坟”运动中，河套村的推进已经算是最晚的了。从今年3月开始，周口市提出，实施高标准良田“百千万”建设工程，建设新型农村社区的目标，从而开始大力推行“平坟复耕”。下达指标要在三年内达到火葬率百分之百，消灭旧坟头，并要求领导干部带头。在接受《法制日报》采访时，民政局一位科长表示，目前有超过300万个坟头被平，还没有掌握强制平坟的案例，省委、省政府对这种模式“都很认可”。

《法制日报》记者范传贵：他们字平坟办法明确写的条文，包括什么干部没平完坟就别回来上班了，所有的干部必须脱岗回去平坟，\\教师公务人员必须保证你的关系坟\\你比如说表亲什么的，他们的坟都得平完才能上班。\\一个民政局的官员，就是乡镇的民政所所长，他自己亲手平掉了刚刚下葬三年母亲的坟，他也不自愿。\\他跟我说我不去，其他人也会去。我不干这个平坟的事情还会有其他人来干。

解说：尽管周口市委、市政府承诺，要做到惠民政策全覆盖、遗体火化全覆盖、公益性公墓全覆盖、平坟复耕全覆盖。但当这个庞大工作由3年压缩到今年年底前完成时，配套措施就远远跟不上平坟的速度。按照平坟规定，每户村民可以获得200元赔偿，同时修建公益性墓地满足需求。但在多路媒体的探访中，大多数村子没来及修起公墓就开始平坟，很多农民也从未收到过补贴款。

当地村民陆先生：你敢阻止他把你抓起来，你敢吗，还给你补偿金呢，哪能会给钱呢，你平坟你自己平哪给你钱呢。

解说：周口政府在质疑和批评声中一路走来，但是平坟的决心和执行力却没有动摇。11月6日，周口市因“殡葬改革工作成效显著”，获得了河南省政府300万元奖励。如此高效率的背后，是大量人力物力成本。仅“平坟样本”商水县一地，就投入了一千多万元。

《法制日报》记者范传贵：在每一个县几乎都投入了几百上千甚至两千，甚至有两千多万的资金去做这项工作，当我走在平坟的样板镇，这个政府门前的主干道都是泥土路\\包括他们村里面的一条公路，喊了好几年了都说要修，但是始终没有修，而平坟只花了从11月7号到11月17号，这十天时间全村的整个他们整个乡镇是一万多个坟全部平完了。

解说：10月底，张方老人带领子女前去拆碑时，由于石碑意外倒塌，造成两死一伤。遇难的儿媳罗军丽，成了附近为“平坟复耕”而新建的墓地的第一位居民。尽管墓地是公益性的，但墓碑还需要家属花费上千元购买。

【一组照片】

腾讯新闻编辑曹宗文：建的公墓只是说，以后有人死了，就火葬再迁进去，原来的人还在那里，很多人只是平了就平了，他不会迁走，他会种一棵小树，如果可能有钱一点，就种稍大一点，如果种上麦子，麦子长高了，就是真的看不到了。

白岩松：

坟地，坟地，这个词是有两个字构成的，一边是坟，一边是地，坟连着一个又一个家庭，而地与农业有关，与经济发展有关，与粮食安全有关，两边都不轻松。但是在“平坟复耕”的过程中，人们也有很多的议论，比如官员家的坟就不敢平。当然，对这样的一种说法，当地立即给予反驳，不可能，官员反而要带头。还有人说了，这坟是平了，但出来的地不一定都种田吧？会不会成为地方政府发展经济所要的资源呢？有这样的疑问似乎也很正常。

短片二：坟下之地

解说：

河南省周口市，素有“豫东粮仓”之称，该地区2011年粮食产量达到74.7亿公斤，居全省第一位，但这样的荣耀或许只是来自于高密度的人口分布。按照2009年的一组数字来看，周口人均国民生产总值、人均可支配收入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三项，都在河南省位列倒数第一。

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教授郑风田：我对周口很了解，因为周口是一个整个河南的一个缩影，就是一个农业大市，到处都是平原，我们现在种粮食，既没有钱，又没有GDP，要想种地方式转变就是把农用地，转非农用地，搞农村工业，然后搞招商引资，这就赚钱了，搞宅基地，搞商品房，这些都赚钱了。

解说：

超过1200万的人口，面积1200多万亩的耕地，勉强达到人均一亩甚至不足的情况下，这个农业大市的发展出路在哪里，或许就是每一届市领导班子都在考虑的问题。市长岳文海在今年6月份就曾发表一篇文章，题目是“加快转变土地利用方式奋力推进富民强市新跨越”。在文章的开篇有这样一段表述，“当前全市正处于加快推进工业化、城镇化的关键时期，一批稳增长、调结构、惠民生的重大项目急需落地。可以预见，”十二五“期间，全市建设用地需求将集中喷发，建设用地供求矛盾将更加突出”，而意思相近的表述，也同样出现在了周口市土地利用总体规划中。

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教授郑风田：

当时周口商水县的县长在平坟动员大会上有两个很明显的话，一个说我们的农业产集聚区西扩，另外一个就是平坟之后我们有利于粮食安全，反正就是讲跟多死人与活人征地，把坟平了我农业发展用地有了，我的产业聚集区西扩也有。

解说：

虽然周口市政府在平坟工作的积极推进中，从未表露过这方面的需求，但在岳文海市长的文章中，却能找到似乎存在某种关联的内容。“在做好”保发展、保红线“的同时，更加重视通过土地利用结构调整促进经济结构调整，通过用地方式转变促进经济发展方式转变。”要“大力支持耕地保护工作，确保耕地占补平衡。”

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教授郑风田：

我们中国有一个征地增减挂钩的一个政策，就是你这个地方耕地总量不变，但是我在这个地方多出一块耕地来，你可以在别的地方多征一点地，这个东西需要上级部门批准最少我总量我的耕地没有减少，因为我们国家18亿亩红线，这个红线具体到一个地区你每一年都多少征地目标，你想多征地指标必须多搞一些土地，所以沿海这些地区捱着海边可能就填海造地了，或者在山内把某个大坑填了多一点地，在河南基本是平原没有海怎么办呢？